我很快醒來。
太陽正極其安靜地向城市西邊沉落。
U不見了。但滿山的光,都有着一種晶瑩的透明。我躺在草堆中,感到脖頸有一些癢,抓一抓,摸出一根細長的草莖。我想起自己曾經喝過的水,還有一隻似乎得到救助的狗,以及那個跟着我不肯離開的怪老頭。
此時,我大概是已經夢醒了,但又覺得生命之中,有什麽還沒有得到解答。
記得在一次典禮後,我和教授都很無聊,又覺得很渴,就在回來的路上,吃了很多路邊的草莓。不知不覺,就在找尋中,進入了天黑前的一剎那。金色的餘暉,仍然停留在前面的山背後,可那已是最後的一點光了。典禮舉辦的現場,不是城市,天黑了,就沒有光。
「為什麽要在這裏舉辦典禮?」我沒覺得天黑有什麽危險,仍然找着草莓,雖然看不太清了,但仍然能尋見最成熟最甜美的那顆。
「這個……」教授早已不摘草莓了,她不渴的時候,就已停下。抓住手裏的木棍,是剛從附近找到的,她敲打着前面的草叢和石子,走了過去。我吃了最後一顆草莓,趕忙追上她。
她說:「也許只是這裏便是那個夢開始的地方,總有人會好奇嘛。不過,最終決定,一定不會僅僅是這個原因。也可能就是主辦人的迷信,也說不定。反正他拿錢,他說話就算數。」
我們一邊說着話,一邊向前走。
黑暗慢慢來臨,而我們也漸漸止住了對話。好在這裏已經不再是山間,一路向下的地勢,恢復了平坦。而遠處那點塔上的燈光,也不會讓我們在黑暗中迷路。我們決定夜行,畢竟在這裏野宿,更加危險。
等到了第一個車站,我們才停了下來。
我問教授:「你覺得那些迷信的人,會在夢中遇見自己相信的神嗎?」
教授靜靜坐在一邊,將那根木棍放穩擺好。
「他們至少已經相信了。」
上車的時候,我看着那個放在車站邊的木棍,問:「你不帶走它?」
「我想,它不喜歡跟我走。」
我站了起來,將草莖放在嘴裏咬着,心想:也許,我可以帶走你,你願意跟我走嗎?
草莖并沒有說話,也沒有如同契訶夫筆下的《草原》,能夠像人一樣說話——起碼,讓作家看到它好像能說話。
我沒有等待它的回答,我認為我確認了,也就足夠。
在天黑之前,我要回去。
不知道,是不是這次的夢,我做得太久。身體似乎開始願意運動一下,我走起來,慢慢又開始小跑,然後跳着,像一隻小鹿那樣奔跑,又像一隻山羊那樣跌倒。我吐了吐口裏的塵沙,才發現原本咬着的草莖,早就丟了,但嘴脣上還有一種青草的生澀味道。
我在天黑前抵達車站,但這裏不會再有車來。
我看到了一根木棍。
不是教授用過的那根,卻和教授放在這裏的那一根一模一樣。
於是就想起一首詩:
「每年總是
寫上差不多相像的兩三首歌
寄賀年信來的友人。①」
——
注①:石川啄木的俳句。
(待續)